應(yīng)彭林剛先生之邀，有幸為他題寫了新書《入戲》的書名，拿到新書后竟自告奮勇想為他寫一篇書評 。我遠(yuǎn)稱不上“戲迷”，顯得有點自不量力，但在我生命中，有幾個被戲感動過的瞬間，也算“入 ”過“戲”。
(資料圖)
我小時候是外婆撫養(yǎng)長大，外婆家在上海，是我長大后每年寒暑假急忙奔赴的地方 。外婆家是一棟西班牙式聯(lián)排小樓，樓下住著一戶清爽體面的人家，是一位阿婆和她的女兒 。女兒大約三十多歲，沒出嫁，聽說曾受到過刺激，精神有點失常 。 她常年躲在屋內(nèi)，從不與人交往 。 我常常在清晨和黃昏聽到她“咿——咿——咿——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”吊嗓子，還有一段段的唱，聽來軟軟糯糯、悠悠揚揚，真是好聽，在那個鏗鏘的年代，如同流入心田的蜜糖 。外婆家陽臺的下面，是她們家的一個沒有花的小花園，有時我偷偷地看她在小園里漫步低吟，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就好像春光中的杜麗娘，那時我大概十歲 。 因為同住在一個大門里，偶爾碰面，她總是對我微微一笑，她圓臉盤長得并不好看，可是她的微笑、她的身段在我面前翩然而過，美得令我目瞪口呆。
我十六七歲到部隊當(dāng)兵，正值改革開放，許多電影解禁了，每天最令人興奮的就是打聽今晚放什么片子 。 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戶外瓢潑大雨里穿著雨衣看《野豬林》，彼此笑稱“淋野豬”。那時年輕，在“樣板戲 ”的浸潤里長大，只看過京劇的激越高亢，不懂生旦凈末丑，沒聽過京劇里還有纏綿悱惻的蒼涼，只覺得杜近芳太美了，這部電影連看了三遍。
我公公高馬得先生擅長畫戲曲人物畫，他寥寥幾筆，筆下人物便仙氣飄飄，令人心旌神搖。他有一方高歡給他刻的印章——人生看舞臺。有一年高老爺捐了一批畫給蘇州昆曲博物館，請來了蘇州大學(xué)教授周秦先生 。周先生精通古文、詩詞、古曲牌和文人拍曲，席間恭請周先生唱了一曲“如夢令”，李清照的“爭渡，爭渡，驚起一灘鷗鷺”，不知何故，一曲未了我竟?jié)M面淚流，不是悲不是喜，就是觸碰到了心中最柔軟的地方。
我看過孔愛萍的折子戲《紅娘》，她是我見過的最美古典小姐，一顰一笑一唱一念，不是在做戲，而是帶著我們坐在硬板長椅上穿越到了元代，望著“月色溶溶夜，花陰寂寂春”，看那“無限春愁橫翠黛，一脈嬌羞上粉腮，行一步似垂柳風(fēng)前擺，說話兒鶯聲從花外來 … … ”
一次席間，經(jīng)再三央求，孔愛萍款款起身，輕提氣息，驀然間眼神迷離，徑直到了大元朝的那座花園，小姐附身，慢音清唱，一曲罷了，緩緩地坐下，在場的人一時都緩不過神來，我身旁的江總長舒一口氣，小聲地對我說：“乖乖，我不敢看，魂沒得了。”
大略地看，西方藝術(shù)崇尚開放熱烈，展現(xiàn)個性，而東方藝術(shù)含蓄克制，偏重內(nèi)斂，因此年輕時特別容易被西方哲學(xué)和藝術(shù)表現(xiàn)方式所吸引。人到中年后，才漸漸感悟到了東方藝術(shù)的韻味。
戲曲是一門綜合藝術(shù)：有文學(xué)里文字的優(yōu)美“原來姹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… … ”有音樂抑揚頓挫的腔調(diào)，有舞臺唱念做打、一招一式的表演，經(jīng)由許許多多的藝術(shù)家加持，凝練成為一種具有無限魅力的藝術(shù)形式 。彭先生講述的，正是一位位天賦異稟、才華橫溢的戲曲家們。他們的人品人格，生活中的言行趣事，他們的藝術(shù)和藝術(shù)精神，如一顆顆閃亮的珍珠，讓中華民族的舞臺燦爛雋永。
曾有朋友問過我四大名旦喜歡誰，我選了程派，結(jié)果被稱高級、難唱，我其實并不知原委，待聽得彭先生的一曲程派《鎖麟囊》，才真是懂了自己為什么喜歡，那種沉靜、醇厚、婉轉(zhuǎn)、寂寥……縈繞于心，久久不散，從此我便成了“剛粉”。 除了由衷地喜歡聽他的唱，也敬重他不亢不卑、不溫不火、外剛內(nèi)柔的人格魅力。
彭先生在書的序章里寫道：小時候，“只需看過幾場戲，我便能記住戲中人物的唱詞，并能模仿劇中人的表情、動作……”他還記得：“這是我第一次看古裝戲 。雖然我完全沒有看懂聽懂，但就是覺得好看，好看，還是好看，喜歡，喜歡，真的喜歡！ …… ”“我自幼酷愛京劇程派藝術(shù)，因種種原因遠(yuǎn)離京劇 20 年 。但 20 年來，京劇以其博大精深和無窮魅力令我魂牽夢縈，不斷地感召著我，牽引著我。”
正是由于他幾乎吶喊般的喜歡，成就了他對戲曲的癡迷，產(chǎn)生了對先生們、同行們的敬愛和尊重 。他對自己的恩師新艷秋先生說：“您是蒙古族人，血脈中流淌著堅毅和剛強，在您那至高的精神領(lǐng)域有您特有的孤獨，那是因戲而生 ……戲里的都是風(fēng)花雪月，到頭來不過是一場戲 。不過您無悔，畢竟繁花開過 。您又是無憾的……癡迷化作生命的任性與韌性，純粹而執(zhí)著 。也就似您那淡然一笑，一切便風(fēng)輕云淡。”
說到新艷秋先生對他的指教：“我原以為追求程派唱腔中的‘細(xì)若游絲’‘排山倒海’表象特點就是抓住了程派的神韻，卻不知道自然天成、出神入化才是程派的精髓。”
彭林剛先生不僅僅在京劇程派造詣頗深，又追根溯源愛上了昆曲，他用充滿感激的優(yōu)美筆調(diào)寫他的老師們：
我從小生長在文藝圈，京劇或地方戲的各色大角兒見過不少，而中國戲曲梅花獎第一人，問鼎表演藝術(shù)巔峰的張繼青老師則是最不像角兒的大角兒 … …“這個地方你要收著點， 你跟她們不一樣， 你人高馬大……”只要感覺不對，張老師就會變得非常嚴(yán)格，必須要一遍又一遍重新來過。張老師以《驚夢》《尋夢》《癡夢》為代表的三夢，是其不朽的作品，令我們空蕩的心靈在美的洗禮中一次次得到升華。
與李硯萍先生因戲結(jié)緣，至今已經(jīng)二十余載。我們情同母子，義母每天午覺睡醒躺在床上開唱 ：“那妖僧法無邊神鬼皆愁，戰(zhàn)不過用水遁潛身逃走。”唱著唱著，義父就在另一間房里和上，于是夫妻同聲唱道 ：“斷橋亭你的父又把娘投，在姑父家生兒你蒙神保佑。舞榭歌臺，風(fēng)流總被雨打風(fēng)吹去。”義母是一個唱戲的種子，盡管只開了短暫的花，盛顏不過數(shù)年，但她播撒下的種子卻遍地開花。
我被《一霎時》迷住了，它似有勾魂的魅力， 一遍又一遍，那種沉郁滄桑， 那種低回婉轉(zhuǎn)， 余音裊裊，催人淚下。我記住了一個名字 ：李薔華。
“你只有現(xiàn)在學(xué)得明白了，將來在舞臺上才能做到演得明白，觀眾也才會看得明白。”鐘榮老師總是這么教導(dǎo)我。
憶及兒時，常守收音機旁 ：“江蘇人民廣播電臺，此刻為您播送錫劇《海島民兵》 … … ”——倪同芳，錫劇舞臺的一顆璀璨明珠。
劇作家、評論家袁振奇，“一尊女神像， 四年細(xì)雕琢。手稿十二卷， 卷卷是心血。”
彭先生這樣描述戲曲人：
“癌”是一種非常可怕的病癥， 目前仍屬于世界上最難攻克的難題，以至于人們談癌色變，諱莫如深。
我們梨園行也有一種癌 ——“戲癌”，即那些愛戲者，達(dá)到如病、如癡、如夢、如醉、如癲、如狂、如魔的境界，對戲的癡迷如癌癥般深入骨髓。局外人或許難以理解世間竟然有人愛戲而成“狂魔”，愛戲可以不顧一切，愛戲可以連命都不要，愛戲愛到入魔瘋狂的境界。“戲癌”無可救藥。
彭先生說：著名京劇表演藝術(shù)家、“二度梅 ”獲得者黃孝慈：“我們演員心里除了戲，不能有 任何雜念……在我走之前，一定要將《紅菱艷》傳給你……這個人物的感覺應(yīng)該是這樣的 … … ”一遍遍演繹著什么叫“戲比天大 ”… …“孝慈老 師愛戲是出了名的，愛美也是出了名的，總是打 扮得干干凈凈、漂漂亮亮。”
我也認(rèn)識黃孝慈老師 。記得一次午后在文化廳開會，天氣暖熱，飯后昏昏，會場上混混沌沌，坐在我身邊的徐秀芳小聲對我說：你看黃老師 。我舉目望去，黃老師身著藍(lán)印花布修身衣，腰板挺直，神清氣朗，鶴立雞群般美麗端莊。
彭先生又說：“舞臺劇演員表現(xiàn)失明的方式，主要是微閉雙目，他覺得鑒真雙目失明后更需要向眾弟子傳遞出內(nèi)心的剛毅與不屈，也要讓觀眾看到鑒真的頑強和拼搏，因此他表演時沒有閉起眼睛，而是讓眼球停住不動。這便是小生楊國柱。”
原南京市京劇團的主要演員王勝兒、王亮兒姐弟，王勝兒持之以恒、堅定不移地追隨新艷秋，終于得到新艷秋的認(rèn)可。她在 37 歲這年，正式拜 73 歲的新艷秋為師。那日，王亮兒正在壓腿、練跟頭，戲校的藝術(shù)指導(dǎo)、總綱大拿苗勝春來到他的身邊，說道 ：
“孩子，跟頭翻得比飛機高，拿的也是剃頭錢。”說罷， 又指了指聲帶部位，接著講道 ：“洋房、汽車，全都得靠這兒。”
“活霸王”楊小樓、“活曹操”袁世海、“活武松”蓋叫天、“活諸葛”馬連良和申鳳梅……角兒們因成功演活戲里的人物，得到觀眾與行家的一致認(rèn)可，從此戲中人物名字與角兒姓名之間永遠(yuǎn)地畫上等號。著名京劇表演藝術(shù)家、“二度梅”得主陳霖蒼因成功塑造了《駱駝祥子》中的祥子，被譽為“活祥子”。
彭先生懂戲、愛戲，給我們描繪出一片群星閃耀的天空：
揚劇百年，堪稱金嗓子者不少，但是能真正稱得上揚劇“鐵嗓鋼喉”的只有龔麗麗。
1986 年版電視連續(xù)劇《西游記》中有兩位演員扮演哪吒，其中一位是京劇武旦演員艾金梅。
她一顰一笑、 一顧一盼，塑造出一位流芳百世的中華奇女子，通明大義自請和親的烈美人——王昭君，這別樣的王昭君則是由揚劇名旦徐秀芳演繹。
插一句題外話：徐秀芳拍電視劇《王冕》女扮男裝，我做過她的手替，替她畫荷花，那時我們都只有十幾歲，并未見過面 。后來常在文化廳一起開會學(xué)習(xí)，一見分外親。
京劇表演藝術(shù)家江新蓉是遠(yuǎn)近聞名的“山東梅蘭芳”。
揚劇表演藝術(shù)家金運貴，她易裝男子，喜歡后輩稱她為“伢叔”或“金爹爹”。
單雯飾演的杜麗娘年輕貌美，姿態(tài)輕盈如風(fēng)擺柳絮，每次輕扭腰肢的轉(zhuǎn)身與每次顧盼的羞澀，盡顯昆曲的典雅與優(yōu)美。似黃鶯般甜美，清音悅耳的聲腔，又恰到好處地展現(xiàn)出杜麗娘的嬌羞與靈動。
我認(rèn)識單雯，與同齡的漂亮女孩相比，她更有一份恬靜的韻味，那微微的驕傲、恰到好處的疏離感，是戲曲滋養(yǎng)出來的高級。
彭先生還講了那些好玩的事兒：
梅蘭芳聽說要拜師學(xué)藝的是北大荒現(xiàn)役女軍人，馬上答應(yīng)“面試”，“好，唱一段我聽聽……”忐忑的范玉媛盡可能沉下氣息，努力唱好每一句。唱罷，梅蘭芳對她一番仔細(xì)打量 ：“這孩子個頭、形象、嗓音條件都不錯，是個吃戲飯的料，定個日子拜吧。”
京劇大師周信芳走出化妝間往舞臺上一瞥，華素琴演出的揚劇《武松殺嫂》引起了他的興趣，就站在化妝間門口看完全劇，然后對身邊人說 ：
這個女演員的一雙眼睛會說話！
說起周云亮的“跟頭”，上海的觀眾可是津津樂道，翻得又快又狠又脆又穩(wěn)，翻到半空，還可以根據(jù)當(dāng)時狀況任意變換姿態(tài)，落地時總能保持臉朝觀眾。
……
彭先生在“ 自序 ”里寫道：“1985 年春天，父親彌留之際，他拉著我的手說：‘你已經(jīng)沒有機會成為專業(yè)演員 。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夠好好讀書，你要做一個有文化、有教養(yǎng)的人，答應(yīng)我，不要再唱戲啦！’”
彭林剛先生除了好好讀書，成了一個有文化、有教養(yǎng)的人之外，并未完全聽從父親的囑咐 ，因為心底太過強烈的熱愛，他還是瘋狂地愛上了戲曲，簡直就是走火入魔。他像一片干涸的大地 ，拼命地汲取傳統(tǒng)藝術(shù)的養(yǎng)分，并傾注了他所有的熱情，鑄就了生命里跳動的音符，用他的話來說：有藝術(shù)相伴，恬淡自然，品若梅花香在骨，人如秋水玉為神。
作者：喻 慧 江蘇省國畫院原副院長。
校對 王菲
